小羊咩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一只羊。它的毛色灰扑扑的，不像别的羊那样雪白；它的叫声也细弱，别的羊“咩——”地一嗓子能传过两道田埂，它叫起来却像漏风的笛子，断断续续的。主人家的小女儿阿禾却最喜欢它，说它的眼睛像两粒泡在泉水里的黑豆子。
春天的时候，阿禾放学回来就带小羊咩去河滩上吃草。别的羊群呼啦啦往东跑，小羊咩偏要往西，阿禾也不拽它，就跟着它慢慢走。西边有一片野豌豆，开紫花，小羊咩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阿禾，像在说“你也吃呀”。阿禾就笑，摘一朵豌豆花别在耳朵上。
有一回下大雨，羊圈塌了一角。别的羊都挤在干爽的角落里，小羊咩却站在漏雨的地方，把身子横过来，替底下两只更小的羊羔挡着。阿禾的爹看见了，说这羊憨。阿禾却蹲在圈门口，拿草叶子逗小羊咩的鼻子，说：“你才不憨呢。”
夏天最热的那几天，小羊咩突然不吃草了。阿禾急得端来井水，拿瓢一勺一勺喂它。小羊咩舔了两口，忽然拿脑袋蹭阿禾的手心，蹭得又轻又痒。阿禾的奶奶说，羊这是告诉你它没事，就是天太热，想歇歇。果然第二天清早，小羊咩又跟着羊群上山了，路过阿禾家门口时还特意停了一下，朝院子里“咩”了一声——这回声音倒挺响。
秋天剪羊毛的时候，别家的羊都剪得圆滚滚的，小羊咩剪完却瘦巴巴的，像根灰萝卜。阿禾把剪下来的毛攒在一个布袋里，说等攒够了，要给她娘纳一双鞋垫。她娘笑她：“这点毛够纳半只。”阿禾说：“那就纳半只，另外半只等我明年攒。”
冬天落第一场雪那天，小羊咩不见了。阿禾找遍了河滩、山坡、羊圈，最后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见它——它正用蹄子刨开雪，底下露出一小片绿茸茸的草芽。它回头看见阿禾，也不跑，就站在那儿，嘴里嚼着草，眼睛亮晶晶的。阿禾蹲下来，把冻红的手贴在它脖子上，说：“你呀，就惦记这一口。”
小羊咩嚼完那口草，轻轻“咩”了一声，像是在说：对呀，就惦记这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