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姬不是她的本名。村里人都这么叫,因为她总在白露前后出现,像一场准时的、凉薄的雾。
她住在山腰那间废弃的旧祠堂里,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,却总在清晨被扫得干干净净。没人见她扫,但露水重的时候,石阶上会印着一串极轻的脚印,像蜻蜓点过水面。


那年我十六岁,因为采药误了时辰,天黑透才下山。路过祠堂时,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鬼使神差地,我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
她坐在一盏油灯旁,低头缝一件月白色的衣裳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皮肤薄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微微跳动。她没抬头,只说:“露水下来了,进来坐。”
声音像凉水洗过的石子,清而脆。
我坐在门槛上,看她一针一线地缝。那衣裳上没有花纹,只在领口绣着三片小小的银杏叶,金黄的丝线在灯下微微闪光。她缝得很慢,每落一针,就停一停,仿佛在听什么声音。祠堂外,秋虫叫得正欢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我问。
她笑了笑,指指窗外:“听露水落下来的声音。每一滴露珠落地,都有一声极细的响,像谁在叹气。”
我不信,侧耳听了半天,只听见风穿过竹林,沙沙的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。
她放下针线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,一粒自己吞了,一粒递给我:“含着,能解秋燥。”
药丸入口,凉丝丝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。我含着它,忽然觉得整个祠堂都安静下来,连虫鸣都远了。她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盛了月光:“你该走了,露水重了,山路滑。”
我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回头,她还坐在灯下,低头缝那件白衣裳。门关上的一刹那,我听见她轻轻说:“明年白露,还来。”
第二年白露,我真的又去了。祠堂还是老样子,石阶依然干净,但门锁着。我从门缝往里看,空荡荡的,只有那件月白衣裳挂在梁上,领口的银杏叶已经褪成淡黄。
我推开门,衣裳轻轻晃了晃,像刚有人穿过。地上落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我捡起来,发现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: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
后来每年白露,我都会去那祠堂坐一会儿。门永远开着,衣裳永远挂在梁上,但再也没有人坐在灯下缝衣。直到我离开村子那年,临走前去道别,发现那件衣裳不见了,梁上只挂着一根红绳,系着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瓶里装着一粒白色的药丸,和当年她给我的一模一样。瓶底刻着两个字:归时。
如今我在城里,每年白露,都会泡一杯白露茶,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,像那年她针下的银杏叶。茶凉的时候,我总能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露珠落地的声音。
我知道,那是她在说:该回家了。